斜风细雨

細細往嘴裏大口塞着饅頭的時候，天空正飄着細雨。此時夜幕悄然降臨，四周灰蒙蒙的，一個人也沒有。細細瞟了一眼，再顧不得形象，張開大嘴又狠狠咬了一口白白胖胖的饅頭。 現在已是深秋，天黑得特别早。細細彎着腰吞完一個饅頭，直起身時視線剛好落在電動車的後視鏡上，乍一看，不禁怔住了。鏡子中的人臉色灰白，皮膚暗淡，頭發因長時間被風吹刮變得毛躁硬邦邦的，尤其是劉海部分，整撮往上翹起，露出滿是痘痘的額頭，鼻梁上的眼鏡因太松滑到了鼻梁上，眼睛無神，兩頰肉嘟嘟的——這個月胖了四斤，這真是個難看的女人！細細自嘲着，何止難看？！蓬頭垢面，就一中年婦女！細細悲從中來，匆忙地拿起包，從電動車上拔下鑰匙，拿起剩下的一個饅頭，往房間跑去。 手忙腳亂地打開房門，把東西一丢，立即拿臉盆倒開水，脫鞋脫襪子。等冰冷的雙腳放在隔夜的開水裏，終于滿足地籲了一口氣，真暖和！還好，我還在，我還是我！不知道爲什麽，每次回房間，細細心裏總是很着急，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幹完，其實都是些瑣事，然後鑽進溫暖的被窩裏，才覺得心裏踏實了，世界清靜了。床是她最後的港灣。 終于爬到床上，拿出另一個饅頭，蘸着醬，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。平時食堂是有飯吃的，可雙休日是停火的，夥食總是令人頭疼。剛剛在回來的路上，居然發現有賣饅頭包子的，五毛錢一個，饅頭特大個，白白的，暖暖的，拿在手裏特舒服，細細甭提有多高興了。除了饅頭還有大餅，雞蛋餅，一塊五一個，蘿蔔餅一塊錢一個，還有臭豆腐，香飄四裏。還有水果，當看到那紅彤彤的蘋果時，細細分明聽到了自己喉嚨發出的那聲嗚咽聲，估計有三四個月沒嘗過蘋果了吧？不，不止蘋果，梨，橙子，香蕉，枇杷，等等，水果已經退出了她的生活。她想起那次和同事出去考察，同仁拿出水果招待他們，休息時間她自己一個人溜回會議室，抓過桌上的冬棗，覺得那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。不，不能再想了，細細硬起心腸，騎着那輛破舊的小毛驢，問：“饅頭多少錢一個？”臨走還問那小夥子：“你每天都在這賣饅頭嗎？” 等她騎回住處，頭發已經被細雨淋濕了，衣服也濕了，饑餓和寒冷包圍着她，孤獨和辛酸包裹着她。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是二十七歲的女人，有哪個二十七的女人會過得她這麽狼狽？這時候的女人，應該結了婚有了孩子或即将有孩子，她會有個穩定的工作，有個美滿的家庭，有自己深愛的人，關鍵是，有個溫暖的家。這時候的女人，即使沒有男朋友，自己一人也會把日子過得滋潤潇灑，閑時逛逛街喝喝茶做做美容唱唱歌，有一個兩紅顔知己，穿着入時蹬着高跟鞋拿着名牌包，臉上是自信優雅的笑容。而她呢？頭發三天沒洗了，近看還有很多頭皮屑，此刻被雨一淋，濕嗒嗒地凝成一股一股，身上那件黑外套還是三年前買的，早被洗得發白了，一雙舊的球鞋，哪有點神采？分明是一個大媽！可細細哪顧得了這些，她餓壞了，連塑料袋都來不及拆，直接撕了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饅頭，三兩下吞下肚。頓時肚子裏暖烘烘的了，細細的臉上也出現了笑容。她餓壞了。 所以這個蘸了醬的饅頭比剛剛那個還好吃，細細已經打算好了，以後每逢周末就去買饅頭吃，五毛錢，多劃算！想想以後能省下不少錢，細細的眉頭舒展開來。這就是我的日子！可是誰能告訴我我過的是什麽日子？這麽一想，臉上的笑容沒有了。細細想，對，我就是自欺欺人，過着這種日子，誰管你！誰讓你沒用！你敢跟家裏要錢嗎？你敢跟父母說你現在的真實情況嗎？你敢跟朋友說你心裏的苦痛煩惱嗎？你不敢，因爲你沒用！承認吧，你這個懦夫！ 縱使心裏已翻江倒海，縱使淚水已一行一行從臉上滑落，她還是一口口塞着饅頭，這不僅僅是她花錢買的，這是她的溫暖。 窗外，秋風蕭瑟，秋雨綿綿，可是她們不會注意到其他地方，她們隻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