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谎言 是清宁于尘世的梨花

少年時，他便與衆不同。這緣于他的家世。

父親早在他來到這世上不久便走了。但尚年幼的他還一直心存幻想，以爲父親會在某個溫暖的下午回來。像隔壁大正爹疼大正一樣，他飛奔過去，父親便張開強壯的手臂一把且将他舉過頭頂，他便咯咯地笑，好多次，他在夢中笑醒。

而醒來，便隻有寂靜。外面夜色沉實，他也隻聽聞到自己因夢得急迫而略微局促的呼吸聲。還有母親的咳嗽，夜夜連綿而緊緻。他便很寂寞。隻是他從不與人說。

8歲。黃昏。他猴急地跑回家吃飯時，卻無意聽見鄰居們竊竊談論他的家事，說他父親是在牢裏死的。他的心咯噔一緊。血紅的太陽便突地一下沉下去，将周遭淹沒在黑暗裏。他沒向母親印證什麽，隻覺言語有時太過蒼白，不能承載生命的鈍重。

他也曾是心懷熱情的純淨少年，卻極少有孩子們與他玩耍，而哥是他唯一的朋友。哥馱他在地上爬來爬去，他手裏的小木棍敲打着哥的屁股。哥便故意配合他發出誇張的聲響，他就以爲真的打疼了他。就咯咯地笑。有時，就笑出了眼淚來。

可後來，哥來去匆忙，有一天也突然不見了。他瘋了似的問母親，母親就隻是哭。他便失望，很深很深。

那時，他常坐在河溝旁，躺在草塘邊，一個人對着天空發呆。天藍得炫目，他便眯起眼，看浮雲變幻出他想要的模樣。周遭寂靜而沉實。他的心思且于此刻豐饒而美好。

他是孤獨的。卻于人前表現得異常強勢且忤逆。眼神之間充滿的不屑、警惕與敵意。那是金屬的質感，堅硬，冷落，帶着絲絲環扣的寒意。

他的頑劣令所有人頭疼。逃課。搗亂。他是遠近聞近的壞學生。而他唯獨上數學課是安靜的。一是由于他先天對數字的敏銳，二來他喜歡數學老師的眼神。那眼神是幹淨的，純粹的，溫暖的。讓他一不小心，便沉靜妥貼得象貓了。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，掐一下大腿，卻是真疼的。所以，上數學課他是沒做夢的。是清醒的，安靜地，與衆小厮也沒有太多不同的。此時，他深知自己不是異已。

數學老師喜歡笑。笑起來她還不過是個孩子。任是一個人，都會喜歡她的。當然也喜歡聽她的課。班上的男生愛起她的哄，善意的，輕飄的，不過是爲了博老師的關注罷了。而他也喜歡看她笑的樣子。他卻是孤落的，冷峻的，無法通融不易接近的。

她每次下課前，都會出一道與課時相關卻較難的題，她是要留待學生們課餘拓展思路的。而每每在她剛剛抄完題的時候，他便有了答案，可他從來不舉手回答。有一次，在思緒全無狀态的時候，卻無意間小聲念叨出了答案。她手裏捏着半截粉筆，尋向聲音的起緣。并笑殷殷地問，是誰在說答案？他便心下緊張起來，并不是心裏沒底。是覺得無意說出答案的事實，是對自己冷漠形象的緻命毀損與自報自棄。象經營得風生水起的花園，忽就遭了台風似的。他将那一種錯誤的人生，早認可在骨子裏。

有人小聲說，是他。她便走過來，輕輕的。他的頭便你低了再低。而她隻站定在那裏，将半截粉筆塞在他手裏，示意他板書給大家。他剛還醞釀着斬釘截鐵的堅定，就在半截粉筆落入指間的一刻，他便順從地離了座位，且以平素不曾有工整周正的筆迹，寫出了運算過程及答案。粉筆在黑板上沙沙地響，他卻意外聽聞到靈魂深處有些什麽籁籁瓦解，粉碎，象堅冰曆經了冬的寒冷，終于在陽光下緩緩解凍。

他寫完最後一筆。回頭時，剛好遇到她純明清澈的眼神。對着他，溫暖地笑。

而。三月煙柳如絲才剛瀝盡，便是蔥茏了六月深濃。到了高考前的最後沖刺了。而這樣的時光，于他便越發的閑散。去留無意，這素白天光之下，他深知，再是深鑿亦無法将自己煉就金玉之身。偏科，要了他的命。而于他，這些都是不重要的。是浮雲。是烈日。是與已無關的熱烈與冷靜。

他索性不來上課。蹲在河邊看人釣魚。他便總結出結論，覺那魚再是心思缜細精密，仍是被五顔六色的魚食誘惑至死。他不喜歡這樣的人生，他甯願餓死在水底，也不被花花綠綠的塵世所中正所同流。那是他一個人内心的凜冽與婉轉。獨特的。孤立的。與世事并無太多關聯。

如此。他便從學無所成的失落中解脫出來。覺自己本就是橫空于世的鷹。桀骜與孤單本就是此生堅實的宿命。

然後。他便混迹于塵世，做些泥水瓦工，做些小小營生，他知道，他是家裏唯一的男子漢，他得養家糊口，報答母親含辛茹苦大半生的血脈親情。

日複一日，他過得踏實而簡單。卻在夏将盡的黃昏，她意外站在門外喊着他的名字。他是興奮的。落失的。也是局促的。他深知，落迫至此，畢竟不是什麽光榮的事。

她是來請他複讀的。以溫良，以澄澈，以執意，來說服他跟她一起重回到陽光明淨簡單從容的校園裏。他再無言語，似乎她的一切都是指令，讓他于光陰暗轉之間，唯有順從。他知道，她是爲他好。她隻是惜他聰明，不想枉送了他本該明亮的一生

他變了。且不比先人頭懸梁錐刺骨，他隻是拼卻了這365日光陰，來彌合了十幾載寒來暑往沉澱下的姹紫嫣紅。且也唯有此，才不會空對了她純明潔淨的好。

七月。流火。他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績被***軍校錄取。他手裏拿着錄取通知書給她看。她隻淡淡歡顔以對，輕描淡寫陳述他日後的花開蔥茏。

而在他的評語裏，她以隽秀的字迹這樣寫到：他一直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。那是一個謊言，隻是沒人知道，這三言兩語卻營救了他的一生。

是她，改寫了他本晦暗輾轉的人生。是那一句謊言，給了他前程和塵世裏應有的尊重。原來，有些刻骨銘心并非是淩曆的，堅硬的。它關乎人性本善，柔軟沉實，且寬闊從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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