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着是什么？

活着就是一種存在狀态。

每一個生命都曾經曆了屬于它的生存過程，無論那過程是好還是壞，也無論那過程是長還是短。隻要活着或者曾經活着，他便必然要品嘗這生存過程中的一切。

當一個生命來到這世上的時候，他首先面對的便是活着。他是活着的，雖然那時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活着，更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活着。生命的降臨是被動的，或者也可以說是被迫的，人們永遠無從選擇它的降臨或者不降臨。

既然生命已經降臨，人便要活着，活着仿佛也帶着某種程度的被動性。活着是一種運動，其實生命的存在便是一種運動的形式。唯有運動才能帶來變化，唯有變化才能組織一個過程，而所有的生命都有屬于自己的過程。

一個叫富貴的中國男人的生存過程便被詳細地陳述出來。富貴生長在一種富足殷實的環境裏，他像一堆蠟泥被揉進了這個叫富足的容器裏，于是他便将他的仆人當做牛，他将妓院裏的女人當做馬，他将他的生活當做酒當做骰子當做淫樂。有人說貧窮是繩索，綁着人的手與腳，不得多行半步，而富足又何嘗不是一種繩索？那條繩索同樣限制着一個人的自由和想象。富足将人綁在富足的生活之中，甚至扼殺了他身上的良知與羞恥。

富貴在他的富足的生活狀态中過了好些年，直到有一天他将所有的家産輸在了幾粒骰子上。從此他的富貴生活結束了，他初次體驗了一種從有到無的生存滋味。接下來他又該品嘗人生的另一種滋味了，這便是親人的離世，這是另外的一種從有到無的過程。首先是他的父親，接着是母親，兒子，女兒，妻子，女婿，外甥。這幾個親人的離世便串成了他的全部的生命過程，他爲自己生命中的全部的親人送了終。他親手将他們埋入了泥土裏，直至剩下他一個人。一個人的生活終是太孤單了，所以他必須買一頭牛。他隻能跟一隻動物呆在一起了，他再無權和一個屬于他的人一起生活了。

他老了。

他已經老的一無所有了，除了滿身的蒼老和滿心的回憶之外。他隻有一頭牛，他将那頭牛叫做富貴，那頭牛仿佛便是一個人。或者應該說他和那頭牛的生命是相同的，他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。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，一頭牛和一個人同樣是在活着，它和他一起在活着的狀态中經曆着生命的過程。人活到最後，仿佛才能真正體會一種廣大的融合，天人合一，天地合一，萬物合一，這是生命的頓悟，還是生命的升華？又或者是生命的境界呢？

富貴作爲一種人的生命形式活過了他的一生，而在他生命中存在過的幾個親人也同樣溫馴地活過了他們的一生。他們都活得很溫馴，母親是溫馴的，妻子是溫馴的，女兒和兒子更是溫馴的，尤其是女兒。女兒的溫馴幾乎讓人落淚，她被父母送給别人，即使在父親将她送回那戶人家的路上，她依然用自己的手指爲父親捏緊衣袖。她毫無怨言地接受着安排給她的一切，就像她的母親，就像她的祖母。他們仿佛都活在一種原生态的狀态之中，順其自然，逆來順受。他們善良地活着，他們善良地對待旁邊的人，他們善良地對待自己的命運，他們善良地對待一切的苦痛與不幸。他們活着隻是爲了活着本身，就像天上的鳥，就像地上的蟲，那是一種接近生命本質的純淨的生存狀态，你無法評價它的好與壞，它的優與劣，就像你無法評價一朵雲一棵草的好與壞一樣。

這部小說讓我想起海明威的《老人與海》，那位捕魚的老人捕到了一條大魚，但他帶回去的隻有一副骨架。而這位老人辛苦匆忙地活過了一生，最後留下的唯有一些回憶。也許所有的人活到最後，留存下來的東西便隻能是回憶。

回憶中有一切。

回憶中有全部的酸甜苦辣。

回憶中裝載着一個生命的存在過程，這個生命曾經活着。許多的生命都曾經活着，正在活着或即将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