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杭州师范大学门口的断想

拉杆箱陪伴着我。我站在杭師大的校門口。未來得及感慨校園環境的優美，就被一股巨大的浪潮，波濤洶湧地卷得思緒亂飛。年輕真可怕！我往内走，尋找報到的地點；一群豆蔻年華、風華正茂的大學生往外湧。正是周末，學生結隊而行的、三兩成群的，青春的溪流，彙成河，席卷着我。隔着一段距離，那群學生仿佛活力奔湧的浪潮，慢慢朝我淹來，衣色鮮豔，語聲喧嘩。周圍是春意盎然，植物、花草，欣欣向榮，一股蓬勃的張力；這群學生的潮流，更加增添了生命的活力，春陽蒸蒸，昂揚向上。我霎時感觸自己猶如一根燃着火焰的柴薪，胸腔内升騰起理想的火苗。面對面地錯身，我掃視着他們的臉，忽然無法承受“年輕真可怕”的念頭。像一粒粒飽脹欲望綻放的花苞，體内飼養着一頭名叫理想與憧憬的寵物，使他們的語聲灌滿了歡騰的力量，充斥揮霍不完的肯定。我頓時覺得自己不合時宜，好像過去式的句子，毫無準備地陷入了現在進行時的狂歡裏。三十年前，我也是青春浪潮裏的一朵跳躍奔騰的浪花，飛濺的泡沫裏，都是不可遏制的激情飛揚；理想的種子在憧憬的田野裏蘇醒、萌芽，渴望陽光雨露的滋潤，期望能夠郁郁蔥蔥地生長，開出芬芳的花朵。那時，我們擁有奢侈的青春，被羨慕着，我們卻不自知。當理想的種子，吹落進現實的土壤時，才發覺理想與現實隔着一道寬寬的河岸，我們怎樣努力，都有難以逾越的鴻溝。當年豐腴的理想之河，在時光的打磨下，逐漸瘦成一灣枯水，漸漸地蕩不起激越的漣漪；理想之樹還未來得及葳蕤蔥茏，就被現實的風雨吹淋得蔫頭耷腦，生氣頓減。時光，在我們年輕的腳下，支起一把無形的鐵篩。它不動聲色地搖晃着，我們稀裏糊塗在篩中颠簸起伏。有的漏出網眼蹦跳幾下，有的在篩中沾沾自喜，更多的是搖到角落無聲無息。及至我們發覺，早已脫離了當初預想的跑道，偏離了航向。時光依然悄無聲息地流逝，鐵篩依然不慌不忙地篩動。理想之樹依稀在遠方，樹影朦胧，我們站在樹下，卻隻有望理想興歎的份了。我們不甘心被迫改弦易轍，又在南轅北轍中不停跋涉。被時光的鐵篩無形篩選的我們，在偏離既定的航道上，有的抗争、有的沉淪、有的不甘、有的認命……一路跌跌撞撞、尋尋覓覓，時而清醒、時而糊塗地走來，倉促地走進了中年。當年在歲月河流中自由遊動的魚兒，如今成了臨淵羨魚的人。我們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，回望着新的生命的浪潮滾滾向前，在激流勇進的潮汐中，尋找自己當年熟悉而陌生的影子，喟歎着時光的鞭子，一下又一下無情抽打，光陰似箭，簇簇箭支尖利地刺穿那件曾經披在身上、光彩奪目的理想的鬥篷。此刻的我，就是扮演着這樣一個角色，無限感慨地望着這一條江河中的朵朵浪花。經過無數競賽和考試被精選的這一群，上千個或者更多，在他們的腳下仍有無形的鐵篩慢慢晃動。鐵篩的孔眼裏，有的漏下，有的依然在鐵篩上晃動，到最後也許隻剩百來個，被押了寶。當他們一起撒向社會，更殘酷的篩子上，沒有人能夠預知，哪些将終生爲理想奮鬥，哪些将成爲理想的叛徒？誰會成爲命運的舵手，在風高浪急的長河中把穩輪舵，不偏離航程；誰會成爲病菌的零食，從這個地球上消失？誰又将被命運之神挑斷腳筋，從此沉寂；誰又将扼住厄運之喉，拼盡全力讓生命的廢墟開出一朵金色的菊花？誰接掌了父輩的祖業，焚詩封筆；誰耽溺虛假的榮華，變成典當尊嚴的人？青春的潮水，依然洶湧；我的思緒，仍然不減飄飛的勢頭。兩股奔流在不同歲月河道的浪潮，悄無聲息地接觸、不動聲色地碰撞，短暫的交彙後，默不作聲地在各自的河床裏，流向前方。在這裏，我不論朝向哪個方向，撲入眼簾的都是洋溢着活力的青春面龐。在這裏，青春自由得如同四處飄蕩的風，轉向任何一個方向，你都不由自主地被卷入蓬勃的生命清新裏。置身這樣的氣氛中，想着鐵篩無情篩選的話題，确實有點不合時宜。可越是矛盾的交集，越是催發人漫無邊際的聯想。雖然我的工作崗位就在校園，但是當你面對小學生和大學生時，心緒還是有區别的。小學生給人的感覺就是天真爛漫，是朝陽下的小苗，雖充滿朝氣卻不是逼人的淩厲之氣；置身大學生群體中，我簡直有一種羨慕加嫉妒的心理。那一種張揚活力的面龐、那一種大步跨越的步伐、那一種青春饋贈的霸道、那一種未經歲月打磨的爽朗放肆的笑容、那一種漫步環境優雅的高校的輕松神态……這種種，猶如一棵棵挺拔俊朗、蔥茏茂盛的大樹，逼迫着我像一棵低矮的小草，産生自慚形愧的感覺。我甚至懷疑我是否有過這樣的青春，是否有過這樣的肆無忌憚，是否有過讓别人羨慕嫉妒的歲月？青春的歲月像條河，河岸的明媚、嬌豔、蔥郁、清新，抑或是焦慮、迷茫、困惑、晦澀，都彙成了歌。我們曾是這首歌裏一個音符，在歲月的樂章裏，占據着一個席位；可那時我們卻毫無知覺。及至我們在一定的環境裏，無意翻閱别人的青春旋律、聆聽曼妙的音樂交響時，又不自覺流露出欽羨的神色！最是無情是時光。無情的時光，反過來教會我們有情的感悟。時光是無情的鐵篩，篩動的過程，也教會我們學着去珍惜、去成長、去成熟、去感恩。我們在無形的鐵篩裏，學着把握機會，學着切剁無知，學着雕琢文明，學着與人爲善，學着摒棄自私，學着丢棄刻薄；學着改變，學着适應，學着堅韌，學着自立，學着完善……也學着在被鐵篩網眼篩下的環境裏，不自卑不放棄，努力創造一切條件，讓一粒微小的種子，在不肥沃的土壤裏生根、發芽，開出一朵不鮮豔奪目、卻也獨一無二的平凡的小花，在一塊屬于自己不遼闊甚至有點逼仄的領地裏，随風搖曳，走過冬夏，透着微弱的生命亮色，在秋風裏吟誦一首樸實平淡的抒情詩。青春的溪流，依舊奔湧。我平複了思緒，擡起頭，拉着我的拉杆箱，穿越過這條浪花翻卷的潮流，緩緩地走向我該去的地方。那群年輕的孩子，憧憬着未來；我在探尋來路的旅途中，回眸駐足，眷戀他們的現在。

（雖然多次參加培訓，也進出大學校園，基本上培訓部和校本部是分開的。從沒有如此面對這麽多年輕的面孔，一湧而出的景象。那一刻，第一感覺就是年輕真可怕；第二感覺是年輕真好；第三感覺是如果人生能倒帶，一定要在高等學府裏學習和生活。第一天，我是急匆匆地逃離那個場面。這張照片是第二天起了大早，步行至校園，趁着靜寂無人拍攝的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