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里的梦

我總做夢，夢了無數次的稀奇古怪，說不出的迷惘。我不爲情所困，也不爲欲所擾，更不爲殇所糾，我是一株空心的竹筍，立在山岩間，望青山悠悠，白雲邈邈，透過蒼青色，展望一片煙白色的浮雲，而我卻不可思議的做着荒誕無羁的夢。

是了，夢裏，有我所要的青山杳杳，綠水悠悠，竹影恍恍，雲魅幽霭，岚光齊照，也翳霾重重。一直不明白爲何夢裏風光如此好，如此的引誘着我一步步的踏入，至而樂不思蜀。

夢了，又一個奇異的夢。

很是熱鬧的場面，吃飯的場面，卻讓我眼花缭亂，也饞欲滿懷。一盆盆綠意盎然的青菜，素素的、油潤潤的參差錯亂的擺着，又夾雜着雞鴨之類的葷食，那些菜品，很是無意地疊擺在一起，煞是好看，綠幽幽的真惹人眼，散發着誘人的醇香，且凡是日常看到的想到的各類蔬菜都擺在面前。那麽多的菜呵，卻渾沒有一個人前來夾吃，隻我一人在一份份的夾着，夾得我汗流滿面，夾得我腰酸胳膊疼。還有，那一粒粒潔白凝霭的飯粒，散發着濃郁的清香。捧着一個盆子，夾得滿滿，卻終究吃了多少，或許隻有散在黑夜中的精魂才知了。

彼時，我又睡着了，靈魂透過黑夜，與無邊無垠的曠遠相嵌。那沒有來得及一一品嘗的誘人的飯菜，不知被我擱在何方。想來，我也不是那麽貪食的，卻渾然在魂夢深處，貪戀着吃食，似乎惶恐哪朝便沒有誘人可口的飯菜。

躺在一片氤氲的霧氣裏，我是那個甯願一輩子沉醉在青山綠水中的農家婦人。做着那等眺首遙盼良人歸來的美夢。是的，如此便是我的美夢。在魂裏夢裏一遍遍的尋覓着莽莽青山，渾不知孤獨與寂寞是何滋味，也不記得惶恐又是何種情結。

郁郁叢林，渺渺流水，蜿蜒而來，繞成繞指柔的缱绻情漪。不是太多的現代的那種依路而建的嘈嘈的擠擠挨挨的村莊，也不去尋那些深山幽谷，獨寄一處的避世與清孤，隻簡單的傍一座青山，依着水流築基而建，山頭可稀稀落落的幾戶人家，彼此間隔得不至于太遠也不至于挨着牆壁，總有自己的小院子，總有自己獨山傍水的地勢。那麽，相伴一個憨厚踏實的良人，寂寂的清淡的相伴一生，如流水平淡而舒緩，或上山或下地，便是枕着青山做此一個猶爲奇異的夢境。

從此，夢便不醒，人便不擾，情便不憂。

把屋前開出一片菜圃，圍上籬笆，種上各色蔬菜，養上幾隻雞，種點果樹小花，弄點藥草，裏弄生活中的小病小痛。作一鄉野叢中的農婦或許是一生的追求。回光返照，在清醒的光暈裏，卻恍惚地蹙眉，這便是活着的生命苦苦戀想着的嗎？是否有點可笑可嘲？

青山悠悠，蒼巒莽莽，峰巒疊翠，隐隐迢迢，以着它永遠峻峭嶙峋的姿态蜿蜒在我的面前。枕了那麽多年的青山夢，綠水情，卻原來是如此的遙不可及，挨着那份塵世的喧嚣，我依舊是個黯然消魂的人兒，小小女子，一頭思戀着青山叢莽，一頭端着憂柔而急躁的惶惑踏着别人走過的路徑，望天觀風揮霍着生命的奢侈情懷。

在睡夢清醒之際，我不禁思量着那份菜素凡多的場景，怔然不語。

悠悠一線青天，放眼望去，不禁思及那片竹影幽篁，如雲似霧地蓋過模糊的記憶。那般想着時，似乎生命中真的有着那份缥缈的情戀，存在過生命中，也在記憶裏緩緩地舒放着那曾幾時的清雅與悠然。

沿着一條長長的幽徑，分花拂柳般的走進，走進那片翠竹悠悠，風聲簌簌的清雅竹園，那裏總有一座竹木樓在寂寂的竹影裏守候着一個人的回歸。踏過苔徑，門扉微啓，樹影婆娑，渺渺從窗前落下參差斑駁的暗影。轉過，則是一片參差不齊的雜院，以竹叢爲多，幾或一兩株散落的桃、李、梅、榴、柿、栗、棗、桔、柚，凡枝滿院，直直延伸至山林，便是青松蒼蒼，古柏森森，杉林郁郁，林杪苒苒，蔓延至遠天遠水，逸至雲端。而那人兒所要的不過是春時的一叢叢驚豔，夏時的一簇簇微涼，秋時的一浪浪金黃，冬時的一樹樹蕭蕭。

單一的整潔的繁豔素雅，參差的雜亂的郁莽蔥茏，恰似來去無蹤的浮雲，風聲赫赫，更叠于季節的流離不羁中。守望一角蒼翠，掩映四季的浮華，生命便似清若無聲、淡若無影般悠悠劃過。

雲還是天上的雲，山還是自然的山，人還是塵世的人，卻可如風逸影，如雲蹈情。

枕着青山，夢依稀還是那年年慣做的夢，流宕杳渺。

離了青山，遠了綠水，卻依然如斯，青梗梗的迷夢深處，還想有多少的無憂？或許就是隐在窗内，鑲着夜色，沉沉的入睡，然後在醒來之際，輕輕地問，那山還綿亘在心頭嗎？那情還瀾漾在夢的迷境裏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