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最后一片落叶时

從前有一個小村，小村裏有一個女孩，，女孩隻有一個名字，叫小草。

小草是個孤兒。從她不記事時，父母就死掉了，這是奶奶告訴她的。她從小就這樣聽着，也就這樣相信着，爲此她哭過無數次。但她依然覺得很幸福，因爲奶奶很疼她。

那時候是民國，兵荒馬亂，村莊很窮，小草很倔強地跟着奶奶生長，離離原上，山野霧霭間，一歲一榮枯。民國三十年，小草十六歲了。

十六歲的女子已經是大姑娘了，在那時正是該出閣的年齡。該給小草找個什麽樣的人家呢？奶奶很犯愁，犯愁的時候，奶奶總是一邊歎息，一邊疼愛地撫摸着小草的頭。

小草的頭發很黑，烏油油的，辮成一根長長的垂在背後。那辮梢兒活潑，在小草走起路來的時候，總是快樂地在她的腰際跳來跳去。小草的臉兒很清秀，雖微露菜色，但生命力在那張臉上寫滿青春的朝氣。

奶奶的頭發這時全白了，白得如冬暮的積雪；奶奶的眼睛也已昏花，然而，奶奶的耳朵很靈，記憶很清晰。一個春天的早晨，天才蒙蒙亮，奶奶被一陣突然的腳步聲驚醒。她披衣走出室外，不一會兒，院子裏傳來奶奶的哭聲。又過了好一會兒，奶奶不哭了。奶奶把小草喚起來，到院子裏去幫她生火做飯。院子裏的土墩上從坐着一個同樣也是白發如雪的老頭，正巴嗒巴嗒地抽着旱煙袋。白發老頭穿着一身黑粗布衣服，補着好幾塊補丁。

奶奶把小草叫到那人跟前，讓小草喊他爺爺。奶奶笑着，笑得她仿佛年輕了許多。奶奶高高興興地把廚房打掃幹淨，收拾得整整齊齊，裏面貼上她親手剪的紅紙花。讓小草單住堂屋那張挂着簾子的小床，她和爺爺搬進了廚房。

爺爺很喜歡小草，經常給她講許多故事。他對小草的疼愛，比奶奶還要親切；因爲奶奶的疼愛她久已熟悉，而爺爺的疼愛卻是如此新鮮，如此有别于奶奶。

那一段光景，奶奶很幸福，爺爺很快樂，小草也很快樂。

然而好景不長，半年之後，爺爺死了，臨死時爺爺說他終于葉落歸根。因爲家裏窮，奶奶草草地葬了爺爺。葬爺爺的那天，奶奶邊用手掩埋邊哭。原來奶奶等爺爺等了一生。她是在十六歲那年認識他的，那時爺爺還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，背着一套工具跟随着他的師傅做木匠活；路過一個村頭時，小木匠和他的師傅向一位正在拾柴的少女問路，少女擡頭望了望他們，小木匠對少女 說天這麽冷你快回家吧，少女搖搖頭。後來小木匠專程從外村趕回那個村子，給她做了幾把小凳子，小木匠對少女偷偷許誓說這一輩子一定要娶她。那少女便是奶奶。

後來，奶奶拒絕了很多提媒的人，二年三年過去了，七年、八年過去了，十年過去了。這一年一個月黑風大的晚上，一個頭發淩亂的中年漢子在她家門口停下腳步，猶豫了一會走進來，他懷裏抱着一個不滿周歲的女嬰。

原來，小木匠離開不久，就在一個小村子附近被土匪抓走，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做苦工。他一直想逃出來，但土匪看守太嚴，根本逃不出來。小木匠在那裏苦捱着，一個和他差不多命運的女人和他走在了一起。一年後，他們有了一個兒子。兒子三歲之後，女人便貧血死了，剩下他帶着兒子繼續做苦工。十七、八年之後，小木匠的兒子長大成人。兒子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，非常痛恨這些土匪。一個偶然的機會，他打死一個土匪，拿着土匪的槍，逃了出去。

二、三年之後，一天夜裏，一支部隊打過來，把土匪們打跑了。一個年青軍官走到木匠面前，興奮地喊他爹。他定睛一看，果然是他的兒子。兒子帶來一個讀過書的年青女子見他，那女子羞答答地也叫他爹。

那女子不久以後便給兒子生了一個女嬰。

一天，又一支隊伍很多很多人打過來。把兒子的部隊給打垮了。兒子戰死，媳婦下落不明。

那支部隊很殘忍，還要傷害他和他懷中的小小女嬰。爲了孫女兒，他連夜逃出。逃了很多地方，到處是戰亂中的壞官兵，他和小孫女的性命朝不保夕，受盡艱難；他真想抱着小孫女一塊去死，可是孫女兒那一聲聲啼哭叫他不忍。他逃到了奶奶的那個村子。

奶奶看着他抱着的女嬰，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，看着疲憊而又滿身塵土的他，身子順着門框滑了下來。

爺爺給她講他的故事，他說他心裏其實一下沒有忘掉她，沒有忘掉 他的誓言。這一生，他一定還娶她。奶奶笑了。他對她說，孫女還沒有名字。于是，她給女嬰起了個很随便很随便的名字，名字叫小草。

這時壞官兵又追了過來，她急忙把他藏起，把小孫女放進自己的被窩裏。壞官兵沒有查到爺爺，走了。臨走時揚言說明天還要來查。風聲太緊，爺爺不敢在此久留，他要到沒有壞官兵的地方去。他說他要爲兒子去報仇，他要去革命。然而這時小孫女啼哭起來。她央求他把小孫女留下來，并對他說我等你。

他走了。

以後，她抱着小孫女天天等，等着盼着。又一年一年過去了，還不見他回來。小孫女知道喊着要爸爸媽媽了，她隻好編故事說上孫女的父母早就病死了。

又十幾年過去了，他終于回來。然而他們都已是走向暮年的老人。現在他死了，她卻不能死。她還有小草，她既然承接了小草的生命，就要讓小草幸福。

小草什麽都明白了，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，隻是緊緊地抱着奶奶哭成了一團。奶奶給她擦着淚說，好孩子别哭。小草和奶奶繼續相依爲命，一晃又過了幾年。

奶奶要操心把小草嫁出去。奶奶擔憂很多，怕兵荒馬亂，怕遇上壞人，更怕自己死後，小草一個人無依無靠、孤孤單單。

這時，又來了一隊兵，悄悄進了村子，把地主的糧和地分給窮人，大夥兒可高興了。有一個年青的戰士過來問奶奶，能舀點水給我喝嗎？奶奶一看，小夥子真精神，一身整齊的綠軍裝，腰束皮帶，軍帽一顆閃閃的紅星；且長得五官端正、眉清目秀的挺令人喜愛。他喝完水，工工正正地向奶奶行了個軍禮。

臨出門時，正巧逢上小草從外面回來。門窄，他不好意思地一笑，先讓小草進來，然後自己才出去。

奶奶很喜歡這個年青戰士，小草也覺得不錯。

部隊在這個鎮上停留了半個多月，年青戰士和小草也經非常熟悉了。這時奶奶就鄭重地對年青戰士說，她要把她的孫女兒嫁給他。年青戰士紅着臉腼腆地答應着，一再保證等戰争勝利一定來娶她的孫女兒。小草在一方白手帕上繡上精緻美麗的紅葉，告訴他，她愛他請他在滿山滿地都是紅葉時來娶她。

年青戰士随部隊走了。小草和奶奶仍然相依爲命。

奶奶經常笑，說那年青戰士是個好小夥子，小草以後一定一定有好日子過。

時間變得漫長起來，小草掰着手指過日子，等待着盼望着滿山滿地都是紅葉時。

一年過去了，兩年過去了，小草堅定地等啊等到滿山滿地都是紅葉時，年青戰士會奇迹般地出現在她家門前，帶來很多紅紅的楓葉和紅綢，把她打扮成一個紅彤彤的新娘。

奶奶的眼睛幾乎要看不見了，她常摸索着做些事情。她不止一次地對小草說閉上眼睛就會看到有一棵大樹，大樹老在她在她夢境裏生存着生長着，一樹繁茂的綠綠的葉子。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問小草，說那年青戰士該來了。來信了嗎？小草說已經有些日子沒來了。

奶奶笑着說再等再等，苦盡甘來才會更甜美更幸福呢。奶奶用手撫摸着小草的頭，也一臉幸福。

又一年兩年過去，年青戰士還沒回來。奶奶的眼睛已經瞎了。小草每天給她梳頭洗臉，照顧她。奶奶還是一天到晚坐在那裏。

奶奶問小草看見了沒有，看見那片落葉了嗎？

小草突然感到秋已經很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