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水

離我家南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口水井，村裏家家戶戶去井裏打水挑回家做飯吃。緊挨水井旁，是生産隊一個空曠的大場。場的最北邊蓋有十幾間平房，是隊裏喂牲口用的。喂養牲口的屋子前，放着隊裏買的三、四對 用白鐵皮做成的水桶，供人們挑水用。誰家缸裏沒水了，到這裏挑起水桶就走，用過了再放回原處。人們說，沒有鐵皮桶之前，都用木頭做成的筲來挑水，我見過那種笨重的木筲，但沒用過。挑水是個力氣活，而把水桶用井繩續在井裏，打水就需要技巧了。井繩很粗，是用漚了的柳樹根打制成的，很結實。井繩的一端，綁着一個棗木鈎子，鈎子彎曲得很，以防打水時把水桶脫落在了井裏。我第一次挑水時，把桶續進井裏後，無論怎麽也灌不進去水。這時，本家遠房的二叔來打水，從我手裏接過了井繩，告訴我，水桶挨住水面後，要慢慢來回擺動，擺動得水桶的把兒碰到了桶沿，猛地往下送去，水桶口就翻了下去，再猛地向上一提，滿滿的一桶水就浮出了水面。第一桶水拔出來後，我用二叔教過的方法，果真就順利地打滿了水。一次我挑水時，不小心把桶掉進了井裏。我爹下晌後，用小繩綁住糞耙，續進井裏去撈桶。井裏撈桶是個很費勁的活，人趴在井岩上，慢慢地沿着井口挪動，手裏抖晃着繩子，來回探找。突然感覺到糞耙碰到了桶，再小心翼翼地讓糞耙順着水桶轉圈。。。。。。直到糞耙的齒子完全插進了桶把兒，才緩緩直起身來，用手輕輕地，一點一點地拉上來。挑水多爲男人幹。常常在井上看那些力氣大的健壯男人，論誰的力氣大。他們力氣真大，一桶水大約三、四十斤重吧，他們從井裏幾把就拔了出來。那水桶在他們手裏簡直就像個玩物一樣。也有女人挑水的，但很少。我一個朋友告訴我：她的母親從13歲就開始挑水，挑水時，隻有把鈎擔的鏈子挽起來，才能讓水桶離開地。因爲年紀小，即便是把家裏的木筲鋸掉了一半，單薄的肩膀還是被擔子壓出道道血痕。對于一個小女孩兒來說，最遠的距離莫過于家門口到井邊的距離，最重的擔子莫過于肩上那兩隻半截兒木筲。她說，當年她的姥爺去世早，撇下了姥姥和母親，姥爺家的族人都希望姥姥帶着女兒改嫁，以期占有了她們的房産，所以，誰也不管她們娘倆兒的事。她說：每當母親用單薄的身軀挑着水桶去井上挑水時，常有些熱心的街坊幫她從井裏打水，有人在半路上碰上她，總會把自己桶裏的水，倒滿她的木筲。直到今天母親還對那些幫她打水的人念念不忘，每次回娘家時，總會帶些禮品去看望他們。也許應了那句“滴水之恩，湧泉相報”的話吧，年前回老家，在街上碰上一個老人，見我後極其熱情地給我讓煙，搞得我有點摸不着頭腦。老人說，有一年，我給他從井裏面打過一擔水。我卻連一點印象都沒有。記憶中最深的一次，因爲挑水，從來沒有吵過我的父親吵了我一頓。那年年三十兒的下午，早早地吃過午飯，爹讓我去挑水。挑了三擔水後，我看有好多人等着挑水，就把桶給了人家。回家後，爹問：咋回家了？挑滿了？我說：沒，等挑水的人多，給人家了！爹勃然大怒，說：你咋把福水給人家了？你這孩子啊......後來才知道，在我們這裏每到年三十兒的下午，家家戶戶都要把水缸挑滿，還要把鍋碗瓢盆能盛水的東西都灌滿，叫做：搶福水。這天下午，不管是誰，不許從别人手裏要水桶，人家把自己家的缸挑滿後，會自覺把水桶轉給你。倘若你自己家的缸沒挑滿，卻把水桶給了别人，視爲把自家的福水給了别人家，是很不吉利也是很忌諱的事情。也就是從那年起，我此後年年都在年三十兒的下午把自己家的水缸灌得滿滿的，就是現在用上了自來水，也是擰開水龍頭，把水缸放滿。福水啊！索性圖個吉慶吧！有人說：水是生命之源。我想，我們的爺爺兩手提着那隻笨重厚實的木筲，我們的父親挑着一對鐵皮做成的水桶，艱難地一步步把我們提到了今天，挑到了現在。當你順手擰開自來水龍頭，聽到自來水歡暢的水流聲響時，能否看到他們被挑水擔子壓彎了的身影！